橫看成嶺側成峰 (下):工人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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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怡說, 當工人不當一回事時, 硬推「工人」身分沒有意義。不如由「人」開始, 再結連「人」與世界的關係…。但我覺得, 從「人」開始也有它的局限…
夏菽
一、
以下我也分享工人寫作班經驗。我半呃半哄找了四個「工人」參加。
二、
木子剛退休, 丈夫過身幾年。木子三十年前是勞工團體幹事, 在處理工潮時壓力太大而辭職。木子不是能言善辯, 殺伐決斷的人, 她基層工人出身。
離開勞工團體後, 文章講到她做過電話接線生。木子一直有以一般市民的身分參與社會行動。令我好奇的是, 做過基層團體幹事的她, 是如何適應作為一個基層工人, 在生產線上受到的壓迫?
從文章看, 木子很清楚公司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壓迫機器, 她嘗試抵抗;但同時亦會在工作過程及與工友日常交往中建立樂趣。這令我想起社會學家布諾威 (Michael Burawoy) 的研究。布諾威發現, 工人在工廠內營營役役的同時, 會發展出自己的文化, 及盡力令自己的工作顯得有意義。
我以前訪問製衣工友便知道, 當老闆拿貨版給工友試車時, 工人會將生產過程拖慢, 以證明該個批次難車, 爭取較高的單價。一旦接到訂單後, 工人便加速生產, 以獲得最大的報酬。由於生產過程是流水線, 工人會形成一個個集團, 各出奇謀互相比併, 並從勝利中建立尊嚴。當管方踐踏她們的尊嚴時, 她們會用同樣方法反抗。
是樂趣與尊嚴, 不是革命。木子文章寫好後, 我曾建議她寫得批判些, 但她沒有這樣做。她雖然抵制不合理的工作安排, 但她工作一絲不苟, 有自己一套的工作倫理, 沒有否定工作的價值。文章保留著温度及值得回憶的往事, 是很實在的「工人」文章。
三、
權叔剛開始他的退休生活, 喜歡評論政治。權叔年青時受左翼思想熏陶。不知是行船當水手的經歷, 還是有左翼國際視野, 古巴、尼瓜拉瓜、剛果…他都可以口若懸河談論。
權叔年輕時參與社會運動, 曾被殖民地警察縛架與恐嚇, 他以前常提及此事。但近年已不再提, 因為他更不喜歡現在的政府。
行船及旅行經驗是他講述國際問題的資本。今天, 他讚賞美國和英國的文明、民主, 認為無懈可擊;以前則讚揚第三世界抵抗英美殖民主義的英勇, 並娓娓道來曾到此一遊。
除水手故事外, 權叔還寫了少時住廟街的古惑仔生活。令人詫異的是, 今天, 他偶意會說工人是最自私、最反動的一群。這是他做了幾十年工人的心得?
文章回憶年輕時行船往事, 遠洋航行本就是全球化的起點, 不是終點。那時, 香港還是一個不知名的城市, 權叔說許多第三世界地方不接受港幣, 直至認得港幣上的英女皇頭像。
每停泊一個商埠都令人感新奇 (包括權叔及讀者), 這肯定不是今日的故事。全球化已將世界變得千篇一律。權叔口中, 除了歹角, 再無工人故事。
四、
朗晴的文章可合組成一幅基層青年成長的故事。充滿暴力的家庭, 離家出走, 一生背上家庭責任, 最後自力更生…
朗晴的故事有深刻的心理描寫, 破碎的家庭、同學的欺凌、身體的缺憾…令朗晴心中充滿怒火, 卻無法表達, 所以他做臨時演員時總想做奸角, 可盡情發洩, 但也真怕自己有朝會那樣。
朗晴自少缺乏家庭, 青年中心給他家的感覺, 所以很想做社會服務工作, 但一宗淋油追數事件令他幻滅。最後他去了一個基層團體做義工, 覺得這裡就是他的家。
朗晴的就業史像訴說香港零散工的辛酸:網吧服務員、外賣工、跟車送貨、青年中心短期助理、保安、臨時演員…都是拿最低工資。
沒有出路, 只在生存, 臨時演員讓朗晴感覺自己存在。就像拉康說, 人照鏡才知道「自己」存在, 朗晴在銀幕上見到「自己」。
但在朗晴的敘事中, 看不見「工人」, 因為朗晴已逃向自己内心深處。朗晴的烏托邦不在「工人」那裡, 而在虛擬的銀幕上。朗晴的文章很有詩意, 主要受粵語流行曲歌詞及電影分鏡及跳接技巧熏陶。但他說不出是甚麼。
五、
四人最中最接近勞工團體所説「工人」形象的是巫師。巫師是照顧員, 曾加入工會, 後來覺得是非太多, 會員自私而退出。但她積極參與社會運動, 經常到法庭旁聽及探監。
從非牟利院舍到私營院舍, 她的結論是:天下烏鴉一樣黑。各類院舍都是一盤生意, 照顧者唯利是圖。於是她脫離院舍, 轉做「替假陪人」, 做獨行俠。
巫師像一枝自動步槍, 掃橫院舍不平事, 為最不能照顧自己的人(老人及病人) 發聲。她不特批評個別院舍, 她批評整個制度, 還有制度内的工人。
巫師將工作變成自己的興趣, 同木子一樣, 她抗拒上級不合理的安排, 巫師將照顧老人視為自己的責任, 視長者為啟蒙老師。巫師告訴我, 她的「鬼故事」是真的, 許多老友記在彌留時都進入她夢境。夢醒, 就接到醫院來電…
六、
寫作班開始時, 四位「工友」都說無興趣參加, 異口同聲不懂寫作。維怡說, 當工人不當一回事時, 硬推「工人」身分沒有意義。不如由「人」開始, 再結連「人」與世界的關係。維怡是工作坊導師, 我請她自由安排。
但我覺得, 從「人」開始也有它的局限, 容易以自我為世界的中心。自文藝復興以來的主體概念, 被馬克思 (晚期的)、弗洛依德 (晚期的)、福柯、拉康等批評不少。我覺得我們宜走出「人」的限閾來看世界。雖然「人」與「工人」也是意識形態, 但視點不同。有時 (看情況而定), 「工人」也可以成為好的入手點 (但不是終點)。
我游說, 希望他們創作一些文學。我說社會認為工人寫不出文學, 我不同意, 工人也有自己的聲音, 大家可從自己的工作經驗開始。
起步時確實困難, 字字千斤。維怡用了很大的心機挑動他們埋藏在心內的話。這些話平時沒人聽, 你也不會說出來。但一寫, 便源源不絕。
維怡說, 當工人不當一回事時, 硬推「工人」身分沒有意義。不如由「人」開始, 再結連「人」與世界的關係R…